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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鹿栖的掌心有四个小月牙。

是掐出来的。荞麦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是不小心碰的,因为她闻不到伤口的味道,只闻到沈鹿栖指尖上残留的、属于眼泪的咸味。那种咸味很淡,淡到如果不是把脸凑到她的手指旁边,根本闻不到。

但荞麦闻到了。

她没有问。因为她知道沈鹿栖不会回答。沈鹿栖不喜欢被问"怎么了",她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都会说"没怎么",说完之后把手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,或者揣进口袋里,像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。

四个小月牙。排成一排,印在掌心的纹路里,月牙的弧度刚好是手指甲的形状。

荞麦用指腹一个一个摸过去的时候,沈鹿栖把手抽回去了。

---

那天沈鹿栖上班去了。

早上八点出门的,走之前在门口换鞋,荞麦蹲在沙发上看她。沈鹿栖弯腰系鞋带,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,发梢碰到了鞋面。她系完鞋带站起来,把包挎在肩上。

"你今天在家。"

"我知道。"

"不要藏起来。"

"我知道。"

"冰箱里有牛奶,中午记得喝。"

"我是枕头,不需要喝牛奶。"

沈鹿栖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荞麦没看懂,大概是无奈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
"那你帮梨枝热一下苦荞茶。"

"好。"

门关上了。锁舌咔嗒一声。

荞麦从沙发上跳下来,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过了大概三分钟,沈鹿栖从单元门里出来了,背着包,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走路的时候马尾左右晃。她走到路口,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
荞麦把脸从窗户上收回来。玻璃上留了一个圆圆的雾气印子,她用手指在印子上画了一朵花,五片花瓣,歪歪扭扭的,画完看了看,又用袖子擦掉了。

客厅里只剩下她和梨枝。

梨枝坐在餐桌前,面前放着那张唱片。唱片从封套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,黑色的,反着光。她拿着那块擦唱片的布,在上面一圈一圈地擦,动作很慢,很匀。

荞麦趴在沙发上,把脸埋在靠垫里,闻了闻。靠垫上有沈鹿栖的气味,洗衣液的,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、属于沈鹿栖自己的东西。她把靠垫搂进怀里,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道。

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。

"你没有登记过主人。"

声音从餐桌的方向传过来。梨枝的手没停,还在擦唱片,一圈一圈的,布料在唱片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
荞麦把脸从靠垫上抬起来。"什么意思?"

"管理协会的规矩。"梨枝把唱片翻了个面,黑色的唱片在桌面上转了半圈,"眠物必须有登记在册的人类主人。没有主人的就是野生眠物。"

"野生眠物怎么了?"

"会被清除。"

荞麦想了想。清除这个词她听过,但不太确定是什么意思。像擦掉?像扔掉?像洗衣服的时候把污渍去掉?

"清除是什么意思?"

"就是让你彻底消失。"梨枝的布停了一下,又继续擦,"连本体都不留。"

荞麦把靠垫放在膝盖上,用手指抠靠垫的边角。边角的缝线有点松了,她把松了的线头拉出来一点,又塞回去。

"可是我有沈鹿栖。"

"她不是你的主人。"

"她怎么不是?"

"她没有在你的本体上入睡过。"梨枝把唱片放回封套里,封套已经烂了一半,边角发黄了,像旧报纸的颜色,"管理协会不认。"

"那我让她睡一次不就行了?"

梨枝停下动作,看了荞麦一眼。

那个眼神很复杂。不是生气,不是无奈,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,像怜悯,又像什么东西碎掉了之后留下的碎片,碎片不扎人,但看着让人不舒服。

"你没告诉她,对吧?"

荞麦不说话了。

"你没告诉她你是野生的。没告诉她管理协会会来找你。没告诉她你随时可能被清除。"梨枝把唱片封套放在桌上,封套的烂边角翘起来,像一只折了翅膀的纸鹤,"你在保护她。"

"我没有。"

"你有。"

"我没有。"荞麦的声音大了一点,但她自己没意识到,"我只是觉得她已经够累了。她每天上班,每天回来都很晚,她的黑眼圈比我身上的荞麦壳颜色还深。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。"

梨枝站起来。旗袍的下摆扫过桌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走到荞麦面前,蹲下来。

旗袍的膝盖处绷出一道褶皱,墨绿色的布料在那道褶皱里颜色深了一点,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。

她的脸离荞麦很近。

近到荞麦能看到她左耳那个东西。一个圆形的、凹进去的小孔,像唱针落在唱片上之前唱片中心的那个洞。荞麦每次看到那个小孔都会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在转,像唱片在转,像唱针在走。

但梨枝自己看不到。她不知道自己左耳上长了一个不属于人类的东西。

"你是她的枕头,还是她的伴侣?"

荞麦愣住了。

这个词她听过。伴侣。在旧杂志上看到过,在电视上看到过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手拉着手,或者肩并着肩,别人说"他们是伴侣"。

但她和沈鹿栖不是那样的。她和沈鹿栖是枕头和人。人睡在枕头上,枕头让人睡觉。这是她的本职工作。她是一只枕头,不是一个人。

"如果你只是枕头,那确实不该添麻烦。"梨枝的声音沙沙的,像老唱片的底噪在安静的房间里放大了,"枕头的职责就是让人睡觉,睡完了就该回到床上。不需要问主人开不开心,不需要知道主人怕什么,不需要在主人哭的时候蹲在她旁边。quo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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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可是我……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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