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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观棋十九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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复入宫闱的第一年,很不好过,就从她晚到受罚开始。

彤史女官看似品阶端正,执掌宫录文书,实则权责尴尬。后宫规制森严,唯太后、皇后,三品以上高阶妃嫔,方可配贴身女官,她无主无靠,就成了游离在宫闱秘辛外的闲人。

她奉殿下密令,暗中布设眼线、多方游走打探消息,耳目却做得并不高明,手段稚嫩,处处留痕,不过半月,便引人注目。暗箭难防,冷害无形,她差点没活过冬天,又差点死在了第二年开春??像具尸体趴在狭小的仓房里,任由身上气味和血腥气开始发酵腐烂。

病痛缠身、饥寒交迫的绝境里,脑海中翻来覆去的,只剩十一岁那年,双亲离世的日夜。

那年她太小,只知沉溺丧亲之痛,只顾自己的肝肠寸断,全然忘了为双亲立坟祭扫。

死无碑,则无归,因而尚需要她活着,好好守着,以免阿娘的死讯来时,没人替她大殓发丧、入土为安。

替殿下夺位,算是她此生最惊天动地的豪言吗?不是的。是当时她发誓,她要活下去。并且是好好活下去。

入宫后,清明思念爷娘,却无法公然祭拜。皇城之内,香火唯奉神明与皇族,宫人私祭乃宫规大忌,查实便是死罪??是淑妃动了恻隐,许她在常宁殿的小小荷潭内,放置一盏长明灯。

半指短烛,一夜燃尽,淑妃遣人每日更换。待李观棋再度踏入常宁殿时,池水粼粼,那盏灯依然在潭面之上发亮。

那一刻,无论是不是上位者笼络人心的怀柔手段,李观棋都成为了宫女观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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隆冬某日,李观棋奉命入御书房,值守记录帝王起居。

御书房虽炭火熊熊,却远不及太和宫地龙恒温,四季如春。萧帝常年在室内身着单薄常服,不一会儿就微微瑟缩起了肩头,只是他批政阅书,无人打扰,也无人发现。

但李观棋看得很清楚。即便萧帝身骨强健,那点冷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,但这不代表,他不冷。

她看了片刻,心想:你也怕冷,为什么就不能心疼心疼你的儿子?

转眼收绪,李观棋放下手中笔墨,主动将大氅双手奉上。萧帝抬手接过,同时殿外传来内侍通传:“皇太子殿下到??”

话音落,皇太子踏雪而入,一身单薄常服,身姿挺拔,气度矜贵。深宫贵人向来如此,冬袍越轻薄,越彰显身份尊崇。

只见萧帝展开大氅,转手稳稳披在太子肩上,“朕无妨。”

太子并未诚惶诚恐的推拒恩典,反而一把握上了萧帝的手,确认君父体温无碍,就自然披着了。

??曾经李观棋认为,萧帝热衷于把玩父权,享受掌控儿子的快感,品尝儿子的痛苦。如今发现,原来他也会做父亲。

萧铮幼时最爱在萧帝面前争表现,因为难得见一回阿爷,想把自己的全部本事和勤勉都双手奉上,所以用力过猛。但贬低他,还是夸他赤子丹心,归根结底落在父亲对孩子的疼爱上。

萧帝的偏心没什么特别的理由,就只是不爱这个女人,也不爱她生的儿子,但因为是幼子,也算得他几分闲散关注。儿子渐多,年岁渐长,后几个儿子无暇顾及,自然也不亲。而他倾尽心血,亲手教养,朝夕相伴带大的嫡长子,才是他心底唯一的偏爱。

父子缘分并不由孩子做主,父亲有很多个儿子,儿子却只有一个父亲。所以做儿子的想要去问父亲为什么不爱自己,其实没有任何缘由、道理可言,不爱就是不爱。

而下一刻,帝王深邃锐利的目光骤然和她对个正着。

李观棋心头一凛,慌忙垂眸,又心知避不过去,身形一屈,双膝落地。

“说说你跪的理由。”

“天家父子和睦,温情脉脉,奴婢一时看痴了,僭越观瞻,惊扰圣驾,还请圣上责罚。”

“你便是尚书局新晋的彤史?朕是听闻了你的大名,说你的学识眼界,不输男子。”

“奴婢惶恐。此为谬言,奴婢只是读了几本书的寻常宫女,粗识几字,但绝对称不上什么学识,更不敢与男子比肩,妄谈眼界。”

李观棋伏跪埋首,却依然能感受到,萧帝落在她身上,还是那样的眼神,让人看不明白??比起审视,像是认识她,更像,只一眼,就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她的皮囊。

“记得倒是不错。且有手好字。寻常宫婢可写不出你这种字来。”

“奴婢惶恐。”

皇太子解围道,“总说惶恐做什么。既得圣上赞许,便说说你的师承何处?”

“是。奴婢昔日偶得一卷古书,书旧得掉渣,晦涩难懂,奴婢看年份很早了,便想着送往集市变卖,翻开时却发现书页间藏有一些新的批注,这便不值钱了。奴婢本想随手丢了,却渐渐被那些批注吸引了,虽然还是不懂,但奴婢感觉,像是这批注主人耗尽心血的注解与感悟。日积月累,反复翻阅,便渐渐习得几分笔墨章法。”

“瞧瞧,”萧帝对太子道,“这就是你当时拦着没烧的祸根。”

“既是九郎的机缘,不若让这女史呈到近前来看看?”

萧帝既没应,也不否,只问李观棋,“太子已将所有古籍呈递朕处,你这又是哪一本?”

李观棋答,“回圣上,常常看的那一本。”

乍听平常,细想却有“不执著于具体哪一本,而在于常看常思”的境界,萧帝道,“说话倒是有几分禅意。”

“朕收下了,好好记你的宫录文书。”

言罢,萧帝拂袖离去,皇太子经过她身边,“起来吧。”

“谢太子殿下。”

“爱人无错,但别爱错了人,误了自身,毁了前路。”

皇太子眉眼端方,说罢,也离去了。

李观棋难以理解他这句话的深意。在他们还光风霁月、君臣得体的活着的时候,他们已经带着泼天的野心和恨意来了。

她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??不知道,当他跌落凡尘,权位尽失,身首异处之时,还会保有如今这副矜贵从容的姿态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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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灾三劫,渡过了,李观棋便长久地做着殿下与淑妃藏在六宫的耳目。

若说三年间最多的光景,皆是她神情戒备地穿梭于悠长幽暗的宫道,晨昏交替,日夜不休;又或是伫立在数不清的宫人面前,看着他们匍匐在地,涕泗横流,恳切,而绝望地磕头求饶。

这时候,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的爷娘。

或许多年前某个同样的夜,同样幽暗冗长的宫道,在她无从知晓的时刻,有人像如今的她一样,居高临下,漠然走到她爷娘身前,送他们上路,是赐死。

死亡,不是杀戮,是赏他们恩赐。

杀的人多了,她也常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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