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4旦暮第七1(1 / 2)
上次话说到时值中秋,李妈妈亲自去请红玉回戏院过节,不想她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。李妈妈翻了一遍公寓,料定红玉的遗物都被人私藏了。找到傅公馆何在真那,一是取走红玉的遗物,二还去了一趟她的墓地,不免伤怀一番。回到芙蓉大戏院,向众人说了,提起芙蓉城□□头目赵二爷逼抱翠嫁他一事,和抱翠起了争执。正好琬容认识一个路过芙蓉城的富商之子沈通,便托他夜里带了抱翠离开。这还是她第一次送别人离开,往常都是她背走他乡的。她还不知道,人生的别离是一本不休书。有分教:新灵初到,欢笑声中一弱哭。又是何年,不需白头,漠漠不问世间法,独向奈何。且看天地,檐上飞鸟暂歇,黑羽映蓝天,淡淡月华光辉。青石桥上,潺潺流水抛人去。复念飞鸿,不堪回首。
这事到了白天便立刻东窗事发,李妈妈气冲冲地找琬容说话。
芙蓉大戏院的早晨,常是清早五点多佣人起来了,开门、擦桌,放菜贩子进来、到厨房煮早饭烧水。其后是唱戏的角儿们起来,一早上便是长长的腔子唱道:“清早起床??”然后遏住了,生生地断下去,那还浓着睡意的声口??似乎又要睡下去。
李妈妈早上吃过早饭,打点当天排戏的花旦小生去练曲子,却没看见抱翠,问琬容道:“你抱翠姊还没起来?什么时间了?她是成角儿了,脾气大着呢。昨天不过和她呕了两句话,她今天便索性楼也不下了,当是要人请的大小姐吗?”
春晓在一旁接过来道:“她小孩儿脾气,昨天拌了几句嘴,心里不好受也是有的,不好意思见妈妈呢。再说,她脸面重要,吵了几句脸就红红的,想来是赖在床上等人哄她呢。我去叫她下来。”
李妈妈哼了几声,也不言语,打发另一个人带琬容去练嗓子。
没一会,春晓从楼上下来,报道:“她没在房间,奇怪了,大早上就出门了?是不是到后边躲人去了?”
李妈妈另叫了几个佣人,说:“前院后院都去看看,外边院子里也找一找。”
去了许久,佣人们回来,你推我、我推你,谁也不愿意先开口。李妈妈冷笑道:“今天是都哑巴了?”
才有一个女佣绞着手道:“李妈妈,抱翠姊不在戏院里。我们都找过了,里面外面都没有。连前院的楼上都看过了,确实是没见着她。”
半晌,李妈妈站起来道:“难不成她成仙飞去了?”
春晓介面道:“也许是她自己悄摸出去了。我们都忙,一时没看见她也是有的。”
李妈妈哼道:“找琬容过来!唱什么戏?一个大活人在戏院里还能不见了!”
佣人去带了琬容过来。刚走进去,听到李妈妈厉声道:“老实交代!你抱翠姊去哪儿了?什么大早上到外面去了,我一点不信。你和她一个房间,休推梦里睡里。你是死人?一点动静也听不到?昨天吵了两句,好,谁逼着她去嫁人了?她倒好样的。”
琬容嗫嚅道:“我不知道??”
李妈妈打了她一个耳刮子,冷声道:“我早叫你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的,你不知道??”
春晓忙把琬容挡在身后,劝道:“妈妈快别生气。她一个小孩儿,上次红玉姊结婚,我们在她们房间闹了几个点钟,声音大得很,她还睡得死死的。你看看,要是房间里真有点动静,她还真不知道,还在梦里睡着呢。”
李妈妈略站了站,三脚两步上了二楼,进抱翠的房间一看,她床铺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过去开了几个抽屉,什么首饰银钱都不见了;又开了衣橱,好几套昂贵的衣裳也不见了。李妈妈恨道:“好啊,好啊,给我来了一招金蝉脱壳。”在房里呆了半晌,复又走到楼下。走完阶梯,她抹了一把眼睛。
李妈妈向琬容问道:“她跑了,你一点也不知道?”
旁边春晓、夏荷等人闻言愣住,嘀嘀咕咕地问起来:“抱翠昨晚上走了?”
李妈妈横了她们一眼,一手拍在桌子上,冷笑道:“衣服首饰都带走了。昨天吵了几句,谁真逼着她嫁那个赵二爷了?不知道哪世招来的冤家!她出风头被人家看上了,她往常不是和公冶家的公冶小姐交好?也不见她找个谁帮帮她,只一味地说不嫁。你不嫁,等着我们整个戏院陪你去死?找人帮忙也不知道哪里亏了她的脸面。”她说着哭起来,一面抹眼泪,一面道:“我早说她是个硬气的,但她能硬气一辈子?这会她跑了,丢了个烂摊子等我收拾。我对她??这么些年下来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你们这一辈人怎么长起来的?有良心的心里都记得,可恨她是个白眼狼,只有人对她好的,没有她感恩的时候。”
半天没有人言语。倒是爱玉从前边打帘子进来。他刚才在前边的戏台子上练戏,一面唱,一面听佣人嘴里道:“这抱翠姊是去哪里了?李妈妈脾气不好,她脾气也没好到哪里去。等会我们三不知找到她面前去了,还没到李妈妈面前,她先要数落我们一番呢。”他仍在天井投下的天光的边上咿咿呀呀地唱长长的调子。唱完了,那玉色的天光还只是投到戏台子边,他走过来、走过去,那万道天光也只是偷到他的脚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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