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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观棋八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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姐心软了告诉她一句实话,也许等小七推门出来帮她。

她果真成了挟恩图报之辈。

命送来的是,干娘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
从第九日开始,她就记不清自己跪了多少日了,有时跪着跪着就睡着了,醒了接着跪。膝盖上青了一片,又紫了一片,到最后已经辨不出原先的肤色了。但她清晰地知道自己不能垮。阿娘还等着她呢。

这一次,换她接阿娘回家。她一定要接阿娘回家。

在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里,她知晓了不少主子的事,譬如,常宁殿只有一个小太监,叫祥子,与她年龄相仿,偷偷来劝过她,给过她吃食,还被打了板子;譬如,小七的阿娘是极温婉的贵人娘娘,亲自躬身劝她,宫女姐姐说主子们如此待她,她为何非日□□迫他们不可;譬如,小七的阿娘在殿内哭喊:难道我儿的命,便是去北燕当质子,与那劳什子的北燕县主联姻,此生永不入玉京,母子生离……

那撕心裂肺的绝望穿透朱红的宫墙,是娘亲对孩儿至深刻骨的爱。

她只是不明白,她只是想让贵人们帮忙找一找干娘,为什么,就这么难。

记不清是跪在常宁殿前的第十九日,还是二十九日,暴风凝结不散,空中寒气袭人,淅淅沥沥的雨雪刮向观棋的面门,打湿她的发、她的宫服,重得她抬不起头来。

她一步一爬,跪上了台阶,对着那扇紧闭的殿门,颤抖着伸出手,握住门环,一下一下地叩响。

没有人应。她又叩。

她无意打扰祥子和宫女姐姐们的净,更不想逼迫同样处在水深火热的小七和他的阿娘。干爷知道干娘多半是走了,这是宫里默规成俗的东西,那一整宿的嚎哭过后,干爷就像行尸走肉一般。而观棋还抱着一丝希望,毕竟干娘是活生生的人啊,就算死了,也要有尸体。所以说不定、或许,她是干娘唯一的希望。

她不知道该找谁了。她是个奴才,但小七阿娘是贵人娘娘。

观棋仰头看着灰青的天,任由雨水打在她的脸上,像是阿娘在哭泣。这一次,她不打算走了,哪怕跪死在这里,她也一定要找到阿娘。

这一次,终于有人出来,将她赶走。她不愿走,扒着门喊贵人娘娘、娘娘,您答应过我的,只要我帮您把东西送了过去,您就帮我找人的……而后她听到了声响,浑身便仿佛回光返照一般有了力气,厚重的朱红木门被她强行推开??她看见了小七。

他穿着一身贵人的衣裳,攒着玉冠,踩着云靴,腰间还挂着一枚通体透亮的玉佩。思绪和身体状况都没有给观棋太多怔愣的时间,她立马跪倒在地,磕头,“九、九皇子殿下……求您帮帮、帮帮奴婢……”

“对不起,我帮不了你。”

头顶传来一道熟悉,却冷淡到陌生的声音。

“你以后别再来了。”

观棋不可置信地仰头,嘴巴半张着阖动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
她几乎跪坐着,而他们又那么近,他就好像成为了她的天,她仰头入目全是他,他却不肯低下头来,看她一眼。哪怕一眼。

他们之间的距离,好像比在太庙时还要远。

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,观棋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,可她却无声无息。她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摆,却发现自己的冻得紫红、隐隐发黑的手,在纯洁无瑕的月白锦缎上,异常丑陋和卑微。

有宫人上前来拖她,她的腿擦过地砖,擦过门槛,擦过石阶,他就这么看着她被拖出去。入目朱红越来越多,他站在门后,身形越来越窄,越来越狭,她看不清她的脸,但知道他只是看着。最后被那两扇厚重的门板彻底吞没。

她忘了,小七阿娘是贵人,小七,是贵人中的贵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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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影恍惚。李观棋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。

她只记得自己坐在炕上,被子裹到肩膀,手里握着一大把蓍草梗,旁边还摆着几枚铜钱,喃喃自语。她仿佛顺承了天子教训儿子的跪省法,跪了一个月,迅速成为了大人。

她每日都哆哆嗦嗦地起卦,卜一卦不成就卜十卦,十卦不成就卜百卦。她一定要算出干娘在哪儿,给干爷一个交代。

清明时,宫里不许私设香案、焚烧纸钱,干爷便在屋里点了两根蜡烛,带着她用黄纸给干娘叠元宝。叠好了,放在蜡烛底下烧。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,都没有什么表情。

半年来,李观棋卜了成千上百卦,那些卦辞被她记在一张张草纸上,摞起来有桌高。方位、时辰、缘由、何人……她把她能想到的一切都写了下来,字迹歪歪扭扭的,占满了每一寸纸面。

终于有一日,干爷回到家,看见她,忽然暴怒起来??他抓起桌上一摞草纸,一把掀进了烛台里,还不够,成千上百张已磨边的草纸,通通□□爷点燃了,观棋要抢救,□□爷一把拽开,吼着算什么卦、有什么用!

声音劈裂了,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撕开。一同被火舌吞噬的,还有干爷的眼泪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干爷好像永远都穿着上值时那件衣裳,他越来越像衣服里套了具躯壳,空荡荡的。他不再关心她,不再在意她。

她终于不得不承认,原来阿爷把她当成女儿,是有条件的。他先爱阿娘,因为阿娘才爱她。

阿娘走了,这个家,就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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