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8观棋七(2 / 2)
她发誓绝不再缺值。
姑姑无言看着她半晌,开口道,“初见你时,你五岁,无名无姓,人人都喊你,崔嬷嬷的那个小丫头。崔嬷嬷说你是个灵慧、善良的小丫头,守规矩又懂事。如今你长大了,可曾有一回,回去探望过崔嬷嬷,哪怕是问她一句安好?如今你傍上了有权势的干爷干娘,从此只当自己姓李名观棋,无法无天,目中无人,你说,我要怎么再给你一次机会?”
观棋再三磕头、请求。姑姑也知晓了她为何无家可归,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:“你想往上爬,想翻身改命,也得有命啊。”
观棋依然说,她自己的命,自己担着。
“你真是……心思比天大……”
“尚书局容不下你,更不容被你牵连,若再让我看到你、明目张胆的、出现在尚书局,休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“多谢姑姑。”
在观棋的伏地大拜中,她说,“观棋,我认识你,比你的干爷娘还要久。”
“我只悔当年一转眼,怎么就忘了,给你起个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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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太庙回去后,观棋的生活天翻地覆。
她藏身书阁,发愤图强,捡起了晦涩难懂的天文,一个字一个字地啃。每到夜晚就顶着寒风观天象,辨风向,测云气,推算第二日的天气。
爷娘、姑姑都并非真的不管她,就好像她只是在日日值夜而已。
攀龙附凤、挟恩图报,被贪欲熏心,被情爱蒙蔽,都是大人的想法,事实上观棋的想法很简单:她不觉得帮小七和孝顺爷娘是对立的,而如今愿意豁出性命帮小七的,有且只有她一个人。
观棋同样认为,死生面前,无大事。
她见过死人,哪怕是陌生人,甚至一个小生灵在她面前死去,她都无比痛心。她比任何人都无法接受死亡,她认为这世上,没有任何事比活着更重要。
而在宫里,追求权势就是为了活着,所以她追求,没有任何错。若是在乡间,她追求的就是怎么种好地了。
而“以命相搏”听起来极端,至少在观棋眼中,它并不少见。
当然搏别人的命也可以。小七心性坚韧,绝非逆来顺受之辈,所以他不会放任自己跪死在那里??可他如今放任了。因而她担心,是不是他一对上阿爷,就昏了头了,就无法保持理智了,甚至就想要“我真的死给你看”。
他毫无作为的跪在雪地里,是无计可施还是以命相搏,她无法确定,但她可以肯定的是,小七的阿爷,在搏小七的命。
圣上的儿子实在太多了,他已经忘了一个孩子,有多脆弱。当想要训诫立威的念头,远远大于了为人父母的心疼,就会给孩子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痕,有的在肌肤上,有的在心上,有的,会真的杀了孩子。
不是跪几个时辰,几日,是在随时随地能冻死人的寒冬,跪两个月。人不死也残了。
至少在小七只剩一口气之前,他这个阿爷一定会袖手旁观。如果小七再一犯轴,赌他阿爷心疼他,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天子坐高堂,他终身落疾,甚至短命。而这就是观棋,最无法的接受的。
曾经她以为小七一家和她一家会做邻居,过着平凡自在的生活,这就是他们所有人的未来。但如今,九皇子未来的人生是什么样的,她不知道,但绝对不能是这样的。
于是观棋日日读书,日日摸索宫道。
通往太庙的那条夹道,她顺利发现了一条无人盘查的路,那是条礼制上的通道,非日常警戒的路线,除大礼时运输物资,平日空置,禁军的注意力又全在宫门与宫殿的角楼上,加之雪天封路,巡逻就懈怠了。
有钱能使鬼推磨,她用全数身家买了个能勉强糊弄盘问的腰牌。而给她腰牌的宫人还有一个要求:若她富贵险中求成了,也要带她飞黄腾达。二人还立了“共攀高枝”字据。
观棋时不时就去太庙看小七,看着他薄薄的身影一日比一日颤抖,就好似狂风暴雨中的一张薄纸。若如此能锻炼心性,所有人都该当修成无量天尊,羽化登仙也不过如此了。
起初她只敢远远地看一眼,脑子里没什么万全策,就只是他是不是还活着,是不是还在那里;后来摸清了禁军换岗的规律,便能趁无人时跑到近前,同小七说上几句话。
她告诉小七,她就在那根廊柱底下,日日都在,让他再撑几日,她推算过了,过些天便要回暖了,他们不是都说暴雪是天罚吗,那天气回暖也是天的奖励,到时借机同他阿爷认个错,做阿爷的,总会心疼的。
还说她也打算这样做,她每次犯错,阿爷阿娘打她骂她,最终都会原谅她。若有一日不打了、一句话也不训了,才是真的失望透顶了。
小七嘴唇哆嗦着,已说不出成句的话来了。他双手交叠,对她深深一拜。观棋登时被吓退半步,看向四周,左右无人,连忙跑了。
而她的卜算,再一次出了错。
天气没有回暖,反而迎来了一场更大的降温,暴雪肆虐,像谁给天捅了个窟窿。南朝从未这样冷过,堪比北境,圣上甚至亲临司天台,监正报“连月异象、恐有灾殃”??传进掖庭,就成了九皇子给南朝带来了灾厄,圣人有意要拿他祭天。
论虽荒谬,却能迅速抓住人心,令宫人说起来就眉飞色舞,再露一些确有蹊跷、高深莫测的表情,比个噤声,成了人人最深信不疑的“天象有异的真相”。
李观棋想,若是他们懂冷空气南移,就知晓千里外的北燕连年寒霜,每逢冬季,冰塞长河,雪满群山;今年南朝尚且如此,北燕必已灾民无数??便不会昼夜祷告,更不会谣传祸头在人。
或许,让一人承担所有的罪责,是一种轻松的解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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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,观棋一连卜出数个凶卦,奔去太庙找小七。
这一次,她将暖炉塞给他,在他身侧,为他撑伞。
无论他怎么让她走,她都不走。他用力推她,却推不动她,只觉得泪滑过脸颊都是刺肤的。
“你还不明白吗……”小七的声音在风雪中碎成一片一片,“你若是被怪罪……我保不了你……”
观棋只说:“今日雪太大了,你再跪下去会死的。”
盔甲在雪地里发出沉闷而整齐的独有声响,观棋没有动。禁军浩荡而过,看见了这一幕,又仿佛看不见。
小七终于不再赶她走了。
宵禁的钟声终于敲响,雪已经积了半尺厚。小七撑着地想要起身,观棋连忙去扶他,被他一把挥开。
那一挥没有半分力道,可她却极快地缩回了手,甚至有几分不知所措。
他一个人奋力地,想要起身,膝盖却像是长在了地上,撑起来一点,又塌下去,再撑起来,再塌下去,怎么也直不起来,徒劳无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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